1 站在街边一棵芙蓉树下,我摁响寇老的门铃。 寇老正式退休后不几年,便住进这条老街,自此极少外出。香树街就在老城东北角的边缘,是鱼龙混杂之地,再向前走就是农村。老城人要搬家,必是往城西的新区去。寇老为何逆着潮流,迁居至此,着实让人费解。一种说法是,他听从老友邱红尘的劝说,大隐隐于市。原本,他是打算回乡下的。乡下祖宅的框架尚在,养几只鸡,种几畦菜,过一过田园日子,岂不悠哉?况且那也是他多年的心愿
1 宁夏来了。和上周末一样,和上上周末也差不多。他总是挑晚饭前这个点儿来,不早不晚。他站在门口,楼道的光线从他背后照过来,微驼的肩线,在逆光里显得分外清晰。他手里提着一个皱巴巴的超市塑料袋,白色的,印着红色的超市LOGO,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袋子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揉成一团的几件深色衣服,一件浅色衬衫的领子顽固地翻在外面,像一片泛黄的树叶,或其他什么,就是不像衬衫的领子。袋口被他拧成了一股紧紧
老薛打电话约我去香山喝酒,我说:“喝个酒跑那么远,还要上山,免了吧。”他说:“你不是写小说的嘛,带你去见个神人。”我笑道:“拉倒吧!你所说的神人,基本上都是水货。”说:“这回绝不让你失望,他可是个特别有故事的人。”大概我的口吻有些动摇,立即不由分说地下了命令:“就这么定了,车到小区时我打电话,你再下楼。”我说:“你又让小佟当司机?这样不好,她也是好酒的人,咱们打个车不就行了。”说:“打个车去容易,
李舒几乎从宾馆里飞奔出来,一边跑一边系纽扣。他坐上出租车跟司机说,快点开。 李舒的拇指抵着手机屏幕,汗水在新换的屏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指纹。娟子第十三个未接来电在掌心震动,像持续的电击。他猛地摇下车窗,热浪裏挟着尾气涌进来。司机膘他一眼,不太乐意地说:兄弟,怕你热开了空调的。李舒又摇上车窗。 师傅,能绕个近路吗?我着急。 往哪绕?司机拍拍方向盘。前后都是车,早高峰,咱车又没有翅膀。 窦唯在破旧
他示意我伸出左手 我索性将右手也一并给他 一个慌不择路的人 需要左右逢源 那些断裂的掌纹 和破音的卦筒 又能向彼此道出些什么 当命运被动过手脚以后 一根善变的竹签 神旨般 应声落地 ——迟顿《卦辞》 一 最先是被一条弯弯扭扭的裂缝吸引的。 它出现于你仰面望的顶板。像一条微型峡谷悬挂头顶,安全帽的顶灯照耀下,无数尘灰纷扬下落,一个句子无厘头地蹦出脑海:你在尘埃挖掘火种。
1 马大山是村里唯一敢头朝下倒挂在树上看世界的人。 马大山从小皮得像只猴,倒不是个坏孩子,就是不让大人省心。 不让下河游泳,他偏要去,大人一不注意,他就跳到了河里,湍急的河水里只见一个黑脑瓜一沉一浮,转眼被水冲远了。他娘在岸上急得跳脚,嗓子喊得没了人腔,可是又一转眼,光着屁股的马大山从河里爬上来,站在她面前嘻嘻笑。眼见他娘举着棍子冲过来,又转身跑得没影了。 比起玩水,他更喜欢爬树,村里最高
一 这座房子又笼罩在平和安谧之中,像极了幸福该有的模样。 —安德烈·纪德《窄门》 挖土和泥,掺上麦秸,就是最好的筑墙材料。七八个壮劳力挥舞铁掀和叉子,“嘿嘿呀呀”忙碌十几天,堂屋的四面墙就摔够了高。两间西屋也跟着立了起来。这是初春天气,地里的农活儿还不集中,男人们憋了一冬天的劲儿,随着汗气在敞开夹祅的前胸向外翻滚,女主人在临时灶台前蒸出一锅锅杂面窝头,满脸笑盈盈的。风干物燥,很快等到封顶,有
青逍,本名卞德鹏,鲁迅文学院山东作家培训班学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办公室主任、副秘书长,作品见于《北京文学》《山东文学》《时代文学》《延河》《短篇小说》《胶东文学》《散文诗》等刊,获春秋笔会、扎龙诗会、羊祜文学奖、话·运河文学大赛等奖项,曾获中国诗歌网“诗歌大擂台”十佳诗歌,发表长篇网络小说500余万字、自媒体文章30万字,出版个人作品集3部。 泰山之石,蕴天地精华,有纹若鱼龙潜跃,可监听
1 文慧直接躺在了我面前,像一截枯木。培训教室吊顶挂着好几排筒灯,造型为波浪状,盯久了有些眼晕。更晕的是上百号人盯着我,盯着文慧,我弯腰,将文慧身旁的那串铜钱捡起来,铜钱精致油亮,比想象的重。我情绪稍动,想不到她依然喜欢收集古钱币。“心肺复苏不能在活人身上,哦不,不能在非心脏骤停的人身上练习。”我特意放大音量,让全场都听到。 她还躺着,闭着眼,嘴巴张阖。她在说“救救我吧”,尽管没发出音,但凭口
青逍的小说《半山石》与《草木如潮》在题旨、人物和情感基调上虽各有侧重,却有着一种共通的叙事节奏与精气神,两者讲的都是泰安这座城的人和事,都以当下的事件为引线,不断回溯至一段尘封的过往,现实与记忆来回穿插,形成交叠的时空结构与复线的叙事,让小说具有一种内在的张力。两篇作品均围绕“失去”与“救赎”的主题展开,一个以泰山石敢当为象征,一个以铜钱与草木为核心意象,在平静的叙述之下,埋藏着深沉的情感暗流,也
听人说,当一个人开始怀旧的时候,他大抵已经老了。 目前的我似乎正处于这种状态。 时常怀念过去的时光,想念故乡的好,想念故乡的一草一木,想念故乡的炊烟袅裊,想念故乡的河水清清,想念故乡的夏日葳蕤,想念故乡的冬日苍茫,想念童年调过的皮,听过的书,赶过的庙会,看过的电影 似乎一切都围绕着美好展开,那些曾经与故乡和童年有关的灰暗与破败,不堪与不快,却被有意无意地过滤掉了,几乎连渣都不剩。 一切都是
一 我相信气息是可以传递的。他和我一样,都属于把生活寄托在花朵之上的人。尽管他在乡野,我在城市,托举我们的花朵具有同样的花萼、花冠、雌蕊群、雄蕊群。想想他拉着二十多盆盆栽花,穿越田野河流,车辆人群,落足在我花店门口的人行道上,就令人欣喜。那个时刻,我正用折断、撕裂、摔打、抛掷,这样粗暴而带有个人情绪的方式处置我鲜花店内枯萎的切花。枯萎的花和鲜花截然不同。前者如同躺在床榻上的亡者,安静、灰暗,水分
过曲阜,又谒孔庙。 一如既往地穿过柅星门,沿中轴线跗路前行,筒閭然过大成门、杏坛。蓝天白云下的苍松翠柏,井井然守护在两侧,一副处变不惊的样子顿时让人沉静肃穆起来。大成殿深沉庄严依旧,当初只是夫子简陋的栖身之所,一变为皇家规制的巍峨大观。就如同片言只语汇集成的《论语》,进而成帝制时代的教科书,这般的际遇,假使满身风尘的夫子驾车回家,会否错愕茫然?不惟如此,此后的“旧学商量加邃密”,大多是对夫子整理
前年9月,我与文友们相约去沂山看绿水青山,渴望在初秋的时节寻得一份自然的宁静与清凉。当我们踏入嵩山生态旅游区的崔木村,沿着蜿蜒的小径前行时,一片绿意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那就是嵩山水杉林。初秋时分,秋风还未完全吹散夏末残留的湿热。一走进水杉林,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清新而湿润的气息,那是泥土的芬芳与淡淡的松香相互交织的味道,呼吸之间,身心都舒缓了下来。 水杉是中国特有树种,是大自
一 浪漫主义者总会遇见自己的乌托邦,我不生长浪漫,却遇见海鸥为我而来,就像人永远无法双脚踏进两条相同的河流,获知有关海浪的神谕。多年以后,故地重游,也许那时春风依旧喧闹,我和海鸥却已各自垂老。它拍不动羽翼,我忘记了喂它面包,到那时,它还会记得我吗?我不知道。都说春风若有怜花意,可否许我再少年,古人惯看秋月春风,凝望四季轮回的人间,还是不知这万事万物究竟为何人等待。百般求索亦终不可得,左不过眼睁睁
1 周日,在草地上给一簇小菊花拍照,忽闻身旁“啪嗒”一声,扭头,草丛里多了半颗橘黄的柿子。它没有熟透,从高空坠落后并未变成一坨肉泥,也没有四分五裂。 是从头顶的柿子树上掉落的。与这橘色果实一同抵达的,还有几串嘹亮的鸟鸣,啾啾唧唧,仿佛正进行着一场关于早餐的激烈辩论。 柿子馒头形,失了小半,茬口处留着鸟儿争执的齿痕。仰 头看,柿树枝桓横斜,橘黄的柿子,小灯笼般挂满枝头,耀目 生辉。想来,是某只
天地辽阔 (组诗)
雨房子与闪电之夜 (组诗)
空游之夜 (组诗)
辨位 我的耳朵,像长在柿子旁边的叶子 听一场秋风,就会让我的内心颜色变深一点 我的耳朵,是稻田里的小水渠 有几只蛙,来回走在水里,弹着浮萍的节奏 播放儿童们跑过的人影助兴。我的耳朵 好像山峦起伏的线条,母亲在拾穗 或者喂她的牲口,总弯着腰,总是要很久 才能使自己的身体,像白杨树上 麻雀的声音一样清晰。我的耳朵倒在大地 父亲又一次喝醉。他把外套裹紧 睡在路边的苞谷堆里。我们找到
都市合唱团 (组诗)
短诗
一 我爷爷李茂才,当年是李家沟顶呱呱的后生。身板结实得像头小牛犊,天没亮就下地,日头落山才踩着月光回家,浑身的力气总也使不完似的。李家那份祖传的家业,田产、铺子,经他手一归置,更是蒸蒸日上。村里人提起茂才,没有不竖大拇指的:“瞧人家茂才,那真是点石成金的手。” 我奶奶王秀英,就是那时候嫁过来的。奶奶顶爱吃鱼,爷爷就记死了这条,哪怕寒冬腊月,河面冻得能跑大车,他也雷打不动,天蒙蒙亮就扛着一捆干柴
一 大姐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坐在运河边的麦田里浮想联翩。 六月的麦田是一片耀眼的金黄,麦穗粒粒饱满,裹着太阳的光芒,在夕阳下熠熠生辉。晚风带着些许凉意,麦田浅吟低唱,暗流涌动。 油然而生一种亲切感,隐隐约约的,我仿佛看到地头人影绰绰:父亲分发着镰刀和草帽,母亲从地排车上取下开水和干粮,递过来毛巾。我戴好草帽,毛巾随手搭在脖子上,母亲过来帮我把毛巾掖在衣领里面,扣好领扣。全家人一字排开,身体弯
岁月帖 (组诗)
唐人司空图的《二十四诗品·清奇》中有句,“神出古异,淡不可收。如月之曙,如气之秋。”大概是形容诗之“淡雅而出离’的某种格调,难以尽述,故谓之“清奇”,你自去琢磨吧。我自然不能肯定,臧利敏的诗在诗格上究竟是否可以称为“清奇之作”,但这几句确乎可以勉强适用,来比附她诗的特点和神韵,即淡而朴素,雅而谦卑,大约也有一种深得人心的淡雅之风,与清奇之意。 但这样说有些以偏概全了。事实是,一个当代的诗人,已很
《鸟耘图》是2025年出版的一部长篇小说,在此之前,她已经发表过《李世民的胡子》《支点》《紫气东来》等大量中短篇小说,被评论界公认为近年来山东小说创作领域非常有代表性的女性作家之一。作为一位女性作者,早期的创作表现出比较强烈的性别意识,她关注女性,并擅于借助男女之间的爱情故事探究女性的命运,收录在《支点》小说集中的大部分作品,我们可以看出这种倾向性。《支点》之后,开始尝试长篇小说创作,作为作者长篇